撰文丨侯虹斌
最近，一篇关于“男友穿机甲勇闯网瘾学校救女友”的长篇报道火了。发表在《南方人物周刊》的这篇《失控的爱：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的11天》，是一个真实故事，两位当事人至今仍在B站持续更新视频，详细讲述经历并回应网友质疑。
这个故事确实极具戏剧性。但真正让我震惊的有两点：第一，为人父母者，居然可以用绑架的方式“教育”子女——即便子女已是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大学生；二是，以前我单知道，戒网瘾学校只针对未成年人，原来成年人也可以这样被非法拘禁，而且施害者还能用“家务事”为由逃避法律制裁。
这一刻，我仿佛祥林嫂附体了，只感觉恐惧。
与此同时，还有多起戒网瘾学校致伤致残的新闻，令人不寒而栗。这类非法机构，怎么还没绝迹？
01
先还原一下故事：21岁的大学生素伶（化名）在北京读大三，周末教钢琴，月入七八千元。某天，她在去上课的住宅楼下，被人从身后抱住、挟持。动手的是她在山西运城的二姨妈，随后父亲也出现了。两人不顾她的反抗，将她塞进车里。
素伶手机被没收后，车上又冒出两个假警察，谎称她表弟涉嫌犯罪，需要她配合调查。车子从北京一路开到河南三门峡市的励萱教育机构。进了机构后，她的父亲终于图穷匕现了：
你现在有两个选择，签休学申请，要么你自己签，要么我们给你签，你要在这里待一年。
起因很简单：父母不接受她谈的男朋友。他们觉得在北京管不着，于是想出这个办法，逼女退学、并拘禁一年，强行拆散两人。
在这个所谓的“青少年矫治学校”里，一切行为都被严格控制。大多数孩子是未成年人，实行强制军事化管理，洗澡要特批，有人半个月没洗过澡。每个女生都要验孕，体罚是家常便饭，有女生当众被戒尺打屁股，全员围观。素伶因为是成年人，被打得少些，但也曾被教官一脚踹倒在地。
幸好，素伶的男友虚空（化名）从她失踪起就察觉异常，想方设法寻找，并联合警方，最终将她救出。虚空与素伶原本就是因为兵甲而结识、相爱的，虚空为了安全起见，穿上了兵甲去解救——这让整个场面更显浪漫与戏剧性。
即便如此，素伶的父母一路阻挠，甚至提前把她转移到另一家机构。学校的人见警察来了，没敢阻拦，反倒是父母和亲戚把两人打出了伤痕。素伶以非法拘禁报案，不过警方以“没有犯罪事实”为由不予立案。
▲素伶和男友虚空（图/视频截图）
这个事件里，励萱教育正在被查，也理应严查，但这对父母、二姨妈以及两个假警察呢，难道不存在违法犯罪行为？
大家的讨论不要跑偏了，这不是一个“白富美爱上黄毛”的狗血故事。很多人说，虚空的条件不错，24岁，在QS27的海外名校留学，绩点非常高，做兵甲生意，4个月给素伶花了十几万——更说明父母的无理。
但讨论的核心，从来不是两人是否相配，而是，父母是否对已成年的孩子，有绝对的权力，把她绑架到异地、囚禁一年？
即便虚空真的不好，父母就能找人囚禁女儿吗？
事实上，素伶的父母早前就因这段恋情殴打过她。当着警察的面，妈妈一边说女儿是“心爱的小公主”，一边抓头发扇耳光；爸爸一脚踹在女儿肚子上，踹到尿失禁，连警察都拉不住爸爸。
那次，素伶最终在警察的调解下，选择了原谅。但这一次，她坚持上诉。
我也希望，这些人不要因为顶着“父母”“二姨妈”等头衔，就能逃脱法律惩罚。
02
就在这几天，抖音上有一个很火的视频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：重庆一名父亲在短视频平台看到“X苗青少年成长实验中心”宣传，声称可矫正沉迷游戏、情绪异常，遂缴纳46500元服务费。
2025年10月，机构人员凌晨上门，父亲在场目睹32岁的女儿强烈抗拒，仍执意让其被带走。在长达四个多月的管控中，父亲需不断追加费用直至耗尽积蓄才换回女儿。女儿离开机构后心理和身体状况大幅恶化，远不如从前。
太可怕了，32岁的女儿上上网、“不听话”，也要被父亲找人拘禁和殴打！
5月底，江西一个13岁男孩张浩（化名），被父母花3万多元送进湖北阳新县一家“青少年成长基地”。仅仅七天后，张浩进了ICU——右眼失明，需要开颅，后脑勺、耳朵、手上全是伤。
起因是孩子初中逃学，父母把他送进这个“成长基地”。在基地里他写了一张求救纸条，被“班主任”发现后，当场殴打至鼻血直流、昏迷。如今孩子的右眼能否复明未可知，治疗费需30万至50万元。
2026年4月，央视网、半月谈等央媒曝光多家青少年矫正机构以“军事化管理”“感恩教育”为幌子实施暴力体罚，镜头前逼迫孩子表演悔改，镜头外却频现殴打、禁闭等虐待行为，甚至酿成学员致死致残的恶性事件：
2024年9月，河南14岁少女遭体罚后离世；
2025年5月，湖南一学员自曝入校首日被7名“教官”围殴至吐血、失聪……
图/网络
这些仅是新闻揭露出来的部分案例，类似的故事太多太多了。
实际上，这一类“青少年培训基地”，过去是“戒网瘾机构”，换了个名字，内在是在一样的。至少从2008年杨永信开始，这一类机构就一边被媒体和记者揭露、批判，一面被表彰、推崇；一边出人命，一边领奖。
而这些机构，学费高达3万-10万元/学期。能出得起这笔钱的，至少也在小康和中产以上。
问题来了：这些父母们，把孩子花高价送进这些臭名彰著的基地，真的是信息不对称吗？
我不信。
你买几块钱的鸡蛋尚且货比三家，花几万块让未成年孩子在那里待半年、一年，却不打听清楚？这些基地这么多年劣迹斑斑，相关负面报道层出不穷，有钱又能上网的家长会不知道吗？
他们知道。他们懂得把不乖的、不听话的、不合自己心意的孩子、甚至是自食其力的成年孩子送进去，而不会把又乖又听话、奥数拿奖、小学就能考剑桥英语的子女送进去——因为他们明白，那些基地就是一个通过暴力让孩子服从的地方，根本不是教育机构。
过去，父母自己打孩子。但到了十三四岁，孩子比父母还高大，打不动了，就花钱“请”外人来打。教官多是退役军人或武力过人的，他们懂得怎么打。
孩子为什么突然“听话”了？家长们能想象到，但他们假装不知道。这种心态，很像“君子远庖厨”——自己想吃肉，又嫌杀生血腥，于是花钱雇个屠夫。只要自己没亲眼看到、亲耳听到，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吃肉，继续觉得自己是个干净的好人。
03
这些机构屡禁不止，管理部门当然难辞其咎。
禁止对外联络（否则会被打伤打死）、殴打虐待，都是违法犯罪，在这里，却成了普遍现象。而它们能十多年间不断建立，甚至获得嘉奖，背后原因值得深究。
不过，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明：有这个产业，是因为有这个需求，而且需求大，利润高。只要社会上还有些人默认孩子是家长可以任意处置的私有财产，父母对孩子有生杀予夺的权力，这个需求就不会消失，这个市场就永远有利可图。
《资本论》中曾引用过这样一段名言：
当利润达到10%的时候，他们将蠢蠢欲动；当利润达到50%的时候，他们将铤而走险；当利润达到100%的时候，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；当利润达到300%的时候，他们敢于冒绞刑的危险。
有关部门反复查处，文件我也看过很多次。但架不住家长需求太大、给钱太多，总有人甘冒风险，也要建起这样的基地。半年学费3万，比很多高校中外合作办学还赚钱。孩子们吃得差、天天挨打、不学文化知识，看守人员便宜得很，几乎是净赚。有的基地还接苦力活给孩子干，美其名曰“磨炼意志”，再捞一笔。
这个闭环的成立，核心在于：有大量家长需要一个能把“殴打教训孩子”外包的机构。他们要的不是教育，里面并不教文化知识，他们心知肚明；他们要的是有人能把孩子彻底打服。他们自己打不动了，就请“专业人士”。
没有这些暴力机构，他们就要面对自己的失败，面对孩子的哭喊。有了它们，就假装一切不存在。
2017年，豫章书院因违法被查封，学校申请停办。结果，许多家长拉横幅、喊口号，坚决支持书院办学。他们拍下小黑屋、钢筋做的“龙鞭”、戒尺，发到网上以示支持，支持学校对孩子们体罚。
图/网络
家长相信，孩子应该吃苦，吃了足够的苦之后，就会回家听爹妈的话了。这是这种学校的“合法性”来源。
其实这一点，西方的学者也多有阐释，汉娜·阿伦特在《极权主义的起源》一书中多次提及一种统治术，“恐惧”。这种“恐惧”有别于日常生活中的“恐惧”：你害怕，但不知道到底害怕什么、有什么方法能彻底摆脱、或者触犯了哪些行为会让恐惧变为现实。家长们花钱购买的，正是孩子们对权力的彻底恐惧。
但问题是，家长本身就没有权利殴打孩子、剥夺孩子的人身自由，他们怎么可能授权给别人来行使？
这些“矫治基地”里的违法行为，理当彻查和清算。作为暴力参与者的家长们，更没有资格叫冤。他们是戕害孩子的主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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